猛犸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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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夜夜夜 - [Note | 字条]
2009-09-17
第一次来这里看房子,就是坐地铁,走过临时板子围挡出的通道,再没想到里面还有一个地铁站。围挡遮住了地面巨大的创口,遮不住畸高的庞然之物。这个位于广州未来中轴线的地方,很像城乡结合部,我曾写过这样的话:“从地铁口走出来,雨正在下,穿雨衣的三轮车夫就像摆渡者,在住宅区与站口穿梭,将乘客们从一个孤岛送到另一个孤岛。”
“它有螺旋上升的镂空白色曲线(现在已经是灰色的,建筑的时间太长,广州的天气又太坏,还没等正式出生,它已经老了)。从任何一个角度,都不能说美。远远看上去是苗条的,站在塔底,只觉得过分巨大,(这种巨大让关于美丑的判断失效)。从某一刻开始,我叫它‘巴别塔’(命名权得归属周生),让人想起人类要建造通天塔的传说。入夜,在黑蓝的天幕下,塔里的白色炫光依次亮起,像准备拔地而起的外星飞船;有时,灯光变作冶艳的蓝色、绿色或紫色;月圆的时候,金黄色星球就挂在塔的腰际……”
写这话的时候正是一年前。
我家的阳台正能俯瞰整个工地,刚来的时候,还是一片荒芜,野草丛生,蛙蟆乱鸣。现在已经成为两个巨大的浇铸水泥坑,是最丑陋的时候。
靠近工地周围的住宅都是高尚社区,虽然现在所有的高尚社区都灰头土脸。顽固的老居民楼(平民的房子)经过几番角逐——通过上面挂的抗议拆迁或者欢迎拆迁的条幅可以看出来——最终达成妥协,也要拆了。一夜之间,红白蓝的编织布将几栋八九层高的楼从上到下包裹起来,那种震撼,就像最有想象力、最肆无忌惮的当代艺术,那位以包装德国国会大厦出名的克里斯托在这几栋楼宇面前,一定会感到无地自容,他的大张旗鼓的艺术,不过像是哗众取宠的雕虫小技。
高尚社区还没真的抖起来,规划中的电视台只不过有了地基,电视塔还没有封顶,老房子还没拆完,领馆区还没有影子。那些将来注定是精品店的一楼商铺房,都蒙着厚厚的灰尘,被用作廉价仓库,或者是士多店、水果档——就像任何城中村中不能缺少的流通环节。
某一夜,八九点,或者更晚,我从地铁走出来,在被重型卡车/起重机轧过无数次的土路上,看到背后的巴别塔把我的影子拉长又变短,小心跳过刚下过雨积水的洼地,走过士多店。一只低瓦数的灯泡挂在冰柜之上,灯影之外的路边摆着五六张歪歪扭扭的小桌子,桌面上一律摆着啤酒和用白色薄塑料袋装盛的瓜子或者花生,每张桌子旁都坐着三五位裸着上身的男人,二十岁或者四十岁,更小也许更老。凳子矮,他们差不多以半蹲的姿势,在半明半暗里浮动着的一群肉身,他们彼此是那样相似,就像一群围靠在水源汲水的动物。
这一瞬间在视觉上的冲击力,使我觉得当时是无声的,没有人说话——也可能是我的幻想。在写下这些字句的时候,我努力分析是什么震撼了我,是他们一无附着又沉重的肉身,还是他们的突然集体出现,让这些围栏背后的人们——我的看不见的邻居们突然曝光,仿佛第一次证实他们的存在。
或者我是被这种瞬间感触动。
再过不太久的时间,也许是一年,土路会消失,士多店会消失,他们也会消失。另一种繁华昌明覆盖过现在的斑驳阴影,不再是灰色暧昧不明的暗流。
稍纵即逝,惊鸿一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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