猛犸纪

Kengtung, Myanmar, 2008.10

这趟旅程老在我心里转悠，每隔上一段时间，就偷偷想起一次，是一些零星的片段，一闪即过。

我并不确定还记得多少，是的，我的记忆力在今年明显衰退了，也许这也是错觉，这种突然的衰变可能从两三年前就开始了。我记不得打过交道的人名，在该引用谙熟的各样东西时打磕绊，记不得刚刚发生过的事，几天前，甚至就是昨天，和朋友交谈时提到的掌故。

这种失忆引起的感伤是微茫的，那些丢失了的故事也就是咂咂嘴的可惜，就像我以前总是想搜集各样的东西，邮票、字据、日记、信件……到最后还不是会都丢弃了么，也就是一狠心的事。教人感伤的倒是一种存在的状态，交谈与思考时的突然停顿，然后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，想掩饰自己的笨拙，就像老人家摸摸索索地试图打理好自己的生活，那是最后的尊严，是一种无力感。

在努力想了两天之后，我屈从了，装作不经意地问同伴：“去年我们去过的那个缅甸小城是叫……”“景栋”。他迅速回答。我轻轻舒一口气，又安慰自己说，其实再有一点时间，我会想起它的，至少在上一次片段闪回时，我还清晰地记得它的名字：景栋。

金黄色的月亮突然从树影里跳出来，吓的我一激灵。怎么那么近，伸手就能碰到。

我没伸手，没动，没说话，贴在椅背上。司机在右手，狂飙着一部黑色三排座的商务车。路窄而黑，只有前灯的微弱黄光勉强照出石子路，在丛林里高低前行。

那场景如此之静，似乎只有车辆呼呼得轰鸣。但其实不是的，粘稠的流行歌正从劣质的音箱里流出来，充塞着车里的静默。

偶尔经过一两个村庄，灯也黑着，微弱的烛火映出木屋的窗子，穿格子裙的男人一晃即过，还有，蹲踞在高台上的孩子们。

有两个人在中途下车，没入深草里。又经过荷枪的军警把守的关卡，前面便是荒野，月亮又跳回了黑暗深处，再寻不见影子。

我真的后悔了。这条行了一天的路，换了一次又一次车，越来越通向未知的去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