猛犸纪

2006年4月，香港

2006年春，广州

4月，照例有几天去香港过节，“香港国际电影节”。

我最喜欢的香港戏院，既不是IFC的百老汇，也不是Elements的Grand Cinema，而是文化中心大剧院。电影节的重头片目往往选在这里放映，歌剧院临时变身电影院，巨大的银幕将画面放大至几百平方米，两层楼上千人密密麻麻为同一部影片触动的感觉，仿佛又复刻了幼年观影的场面。

灯光暗下，贴片广告播出，沉下心来准备接受两粒钟的光影魔法。忽然银幕上说起普通话，年轻人嫌弃母亲唠叨啰嗦，直到远赴海外留学及在他乡晋级成功白领，通过网络连接才发现亲情可贵，“距离远了，心却近了”，因为“腾讯QQ”，席间登时爆出一片不大不小的笑声，我才明白为何电影节开幕前夕，突然宣布官方微博弃新浪而投腾讯，这当是内地企业第一次大举赞助香港电影节。接下来的观影经历里，腾讯QQ的温情戏一再上演，那不大不小的笑声也一再响起。

我暗暗忖度那笑声的意味与来源。广告是腾讯对香港市场的扩张信号，还是特意针对在港生活内地人的“亲情呼唤”？而发出笑声的，是讲普通话的访港游客？取得一纸居留证的新移民？被引进的“优才”？还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？是笑广告的做作，笑内地企业的无孔不入，还是笑在这港味空间里突显普通话的莽撞？

电影节的观众里有不少内地人，常能听到普通话的议论，在我借住的香港中文大学就更多。早就听说内地学生入读香港高校的比率逐年增高，但混迹在早晨乘校巴去上课，中午散学去食堂的人流中间，普通话出现的频率之高还是让我吃惊。我开玩笑说，中文大学莫若更名为“普通话大学”吧。

但融入是不容易的，中文大学的朋友已在此读书三载，工作一年，拿到身份证是指日可待的事，但每逢周末还是会跑回广州会友，因为在香港觉得“闷”。她的粤语已经有模有样，但她的许多同学，尤其是研究生阶段才来港的，到现在还是不能说，也因为没必要——他们交往的也都是内地人。

这些通过读书或工作留港的内地人仍是暗流，不过呼应汹涌的大潮。在看电影的空当，我拜会一位香港朋友，她在英国旅游局工作，说自己很快就会离职了，原因是裁员，中国区的总部要移至上海，我多少有些吃惊，香港是英国人在亚太的老巢啊。“没办法，现在总部更看中内地市场吧。”这时，我们正坐在太古广场底楼的一间咖啡座。金钟至中环，所谓香港价值最坚挺的区域，会不会也是近年来最失落的区域？

在我的背囊里，有一本U Magazine，本期特写报道是中环太子大厦整修完成重新开幕。太子大厦座落在皇后像广场侧面，我对它的印象仅限于一楼Chanel的橱窗，每次经过都有别致的布置。被访者包括作家邓小宇和Bonnie Gokson——郭志怡。她是香港永安百货创始人郭氏兄弟的孙女，时装女皇Joyce Ma的妹妹，曾是Joyce Boutique的买手，也担任过Chanel的亚太区形象总监，道地的香港上流社会出品。

他们说现在的中环变了“少少”，人“杂啲”，品味也有所降低，但是“他们”虽然有钱，却只会在太子大厦的一楼购物，不会上来，太子大厦的二楼以上，有手工订制西服、皮鞋的老店，真正持久的品位之选，也有顶层的高级餐厅Sevva，云集世界各地的美味与装饰，系郭志怡一手打造。在被问及是否会如许多港人那样北上发展时，郭志怡断然否认，她说自己的性格太鬼佬，恐怕不会受欢迎。

这样的挤迫感在访港旅客的大本营——尖沙咀海港城恐怕体验得更为深刻。正值清明节假期首日，我第一次见识了名店街外的轮候队伍。Louis Vuitton，Gucci，Prada……这些闪闪发光的店外，皆有十数至数十人排队，这样控制顾客的密度，才能让店内的人稍许回归一掷万金的尊贵感，这是奢侈品哦。

行至加连威老道，忽然传来几句流行歌，再没有比这歌声更让我觉得反讽了。小店里正在播普通话的电影插曲，“因为爱情”，虽然唱歌的是香港人陈奕迅和王菲。

我曾跟一位香港教授聊天，说喜欢港人“不喜抱怨”。他答说“那是以前，现在的年轻人不大是这样了”。他的观点是向内地开放或说促进内地的开放会让香港更海阔天空，但对普通的港人来说，面对“普通话”大潮，恐怕第一反应是资源争夺战的恐慌。那些因为买奶粉而厮打起来的人们，那些为到港生产而抢占床位的孕妇们，那些反对高铁直通的示威者们……一切不过是愈演愈烈的进行时，真正的高潮还未到来。

坐上回程的火车，在通往罗湖的东铁上，我有心无心的看电视新闻。最底一行的字幕说，因为日本地震，所以许多跨国公司驻日的工作人员申请转移来港，突然四个字触目惊心，港府发言人表示要“特事特办”——这已经内化成我们思维习惯的语言模式已经入侵至港了吗？这是香港普通话，还是香港普通化？

《春光乍泄》刚出字幕，观众们就鼓掌，片尾，又鼓掌，全场人看到灯亮，再鼓掌。

我唯一疑惑的是，大会堂的座位居然没有完全坐满。

电影并不是没有瑕疵的，不过因为太好了，瑕疵一点也不妨碍。王家卫是最会拍爱情片的华人导演，《春光乍泄》里的两个男人，去除了性别的差异，把情感的关系讲得更透彻，我呆呆看着，不由想，王家卫已经够了，可以不用再拍了。我原本没有觉得，王家卫其实非常象张爱玲。

王家卫的电影是空间与时间的绝境，世界尽头与时间断崖。1997年，他到香港背面的布宜诺斯艾利斯，7年之后，他拍摄了《2046》，这是1997的背面，张震的录音机，就是吴哥窟的树洞。

所有30岁以上的香港人，恐怕都会有一种身世感。1997年，香港回归，《春光乍泄》拍摄上映，2003年，全城笼罩在SARS的恐怖之中，戴着口罩的张国荣选择从中环的高楼上跳下，就在8年前的十几个小时之后——在《阿飞正传》里，他是无脚鸟，死在菲律宾；在《春光乍泄》里，他没有护照，死在布宜诺斯艾利斯。他用死亡穿越绝境。

我一边讲电话，一边走过文华东方，走向2007年被拆掉转移的天星码头，吹来的是咸湿的冷风，满怀的情绪不舍得放下来，轮渡驶过倒影着红红绿绿颜色的维多利亚港，夜深沉，空荡荡的船舱里尽是单身的旅人。香港，怎么就成了倾城之恋里的悲情城市。

1997年2月，经停台北的梁朝伟回到香港。2011年，他是王家卫的“一代宗师”，在写给父亲的长信里，他问“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由头来过”。

《春光乍泄》的片尾字幕出奇简单，红底，硕大的仿宋体白字，一行一行走过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
主演
张国荣
梁朝伟
张震

导演
王家卫

摄影
杜可风

美术
张叔平

录音
杜笃之

……

副摄影
黎耀辉
何宝荣

《观 音 山》 的 摄 影 还 不 错，方 言 是 一 个 很 大 的 问 题，让 演 员 和 周 围 的 环 境 脱 节。

《老 狗》 其 实 跟 《静 静 的 嘛 呢 石》《寻 找 智 美 更 登 》 是 一 致 的，现 在 看 来，还 是 《寻 找 智 美 更登 》最 好。万 玛 才 旦 说 他 现 在 正 在 筹 拍 两 部 电 影，其 中 一 部 今 年 会 开 机，是 一 部 “很 不 一 样 的”“魔 幻 现 实 主 义” 的 电 影。

到Grand Cinema的时候已经是七点三十五分了，我迟到了，职员对我说“这一场已经满了”，我半是恳求地边往里走“我可以站着看吗？”在半黑幕里，有人塞给我一副眼镜，跟着手电筒的光居然有一个最高最边缘的空位，一个白衣的女子爬在银幕的一角，戴上眼镜，影像清晰了，她拿起一块红色的布，舞舞舞。

3D的效果非常奇怪，这些人像是外星人，情感与动作，不对的比例，3D不是立体的世界，是超现实。

Pina Bausch说，dance, dance, or we are lost。

文德斯把场景选在鲁尔，奇异的城市，钢铁骨架，深凹的矿井，工业的遗迹。鲁尔也是cities on the remains。

一行人在荒凉得像月球的地方，开始“spring, summer, autumn, winter”地走下去，这是我唯一熟悉的《康乃馨》的片段，Pina Bausch的团员都漂亮得不可思议。